| 學生的提問，喚醒了我們很多已經沉睡了的記憶。事後，自己也對自己多年來在救護行業裏的所見所聞、救護所遇到的風風雨雨、及自己的心路歷程，作了一次檢閱，在這裏，跟大家分享一下。
回首前塵，原來晃眼間，入行已經有多年，當年的黃毛小子，今日已經成了「老鬼」一名，多年來，經歷了大時代的大轉變，救護行業雖然祗有二仟餘人，但十多年間，倒也歷盡驚濤駭浪，受大部門的壓逼，上街遊行，開公務員遊行示威之先河，引入新的救護技術，經營上的轉變，剝削了隊員的升職機會，也帶來了隊員之間的矛盾衝擊。
最多人問的問題，相信莫過於：「救護車不是隸屬醫院的嗎？怎麼你們會在消防局的呢？」其實此一問題由來已久，曾經接觸過的大部份傷患者，以及一般市民大眾，專業人仕，甚至包括醫生護士、警察教師等等，都不知道正在服務自己的，是何許人也？唯有非常無奈地答覆：全港負責大部份緊急救護服務的，正是你們面前的消防處救護員，是正規部隊，反而，你們所認識的聖約翰、醫療輔助隊等等，都是義務的志願團體而已。（正因如此，他們更值得尊敬，比經常聽到的自己如何救火救人的部隊更令人尊敬。）
曾經有一次，見到一本小學教科書，內有一幅圖片，清楚見到一群消防員圍著三個救護員，而救護員則正在為一遇溺者做CPR，但引述圖片的文字卻說：「消防員為遇溺者急救。」這正是個令人沮喪的好例子。
有同學問：「你們既然是消防處人員，那為何消防處總祗會介紹消防員？有大型意外，最先會說的，一定是消防員在多少時間內到達現場等等，不過，事實上，消防車又通常都是比救護車先到出事現場，那又是何緣故呢？」此一問題，其實也是救護同事多年來的委屈，好希望藉此機會平反，消防與救護的運作，其實有著結構上的不同，大家可以先參考以下的數據，首先是法定的到場時間，消防處是六分鐘，而救護則是十二分鐘，即是由出事地點作起點計，六分鐘的車程之內，就必定要有一間消防局，可是同一部門的另類：《救護總區》，則有不同的計算方法。
十二分鐘的車程設立一間救護站，都祗是一般的措施，並非硬性執行的。其次，是人數的多寡，消防處的消防員，有七仟多人，分佈全港九新界約七十多間消防局，反觀救護員，來來去去祗有二仟人左右，處於三十一間救護站。又有七年的時間，因為部門的改革，實施精英制，完全停止招聘新人，舊人退休也不獲補充，導致救護召喚次數與服務市民的救護員人數背道而馳，相距越來越遠。最重要的分別，是召喚次數的龐大差距，消防以接近七仟人的隊伍，處理去年約有五萬次召喚，而救護車以區區的二仟人，就處理了五十四萬次召喚，平均每天處理接近一仟五百名傷患者，平均每間救護站加外局，每架救護車每天就要處理二十多宗事故。可想而知彼此兩極間的差異如何龐大。
曾有一次，在早上六時許接到一轉召喚：「有行山人仕突然昏迷。」值得注意的是，這個時間，已經是該隊救護車更由昨晚的八時半開始當值，經過接近十小時不停的召喚，差不多已到了油枯燈盡的時候，與此同時，由於是轉召喚屬於特別服務，需要消防員同時參予，因此，大家都同時到達現場的山腳集合，一齊上山，問題是，這個時候，正是消防員經過一夜充足的睡眠，狀態最佳的時候，有人問，消防不用做嗎？回看上述的數字，就可以看到，真正的消防員，每日二十四小時當值，平均祗會處理二至三次的召喚，一般而言，夜更當值，都祗是在消防局睡覺而已。因此，記者到達現場，鏡頭拍攝到的消防員個個龍精虎猛跑上山救人，回頭一看，救護員都祗像走肉行屍，跟出跟入而已。回應以上同學的問題，消防處祗會介紹消防員，而不會向大眾提及救護員，救護的同事也覺得好無奈（無奈之處，是無法擺脫這個需要救護召喚數字支持，但又無視救護存在的部門），像被遺棄了的一群。至於有消防參予的意外，救護車總是跟尾的情況，就可以見到，基於上述的所有數字，救護車出動，法定時間是十二分鐘，加上由於救護車出動太頻繁，而救護車又太少（一個近數十萬人口的區域做例子，區內祗有八架至十架救護車，夜更祗得四至五架而已），往往需從別區「過境」應召，所以即使過了十二分鐘，也在所難免，情況相反的是：消防員由於太少召喚，因此幾乎每次召喚，都是直接從消防局出發，六分鐘的路程，絕對是可以達到。（個人實在看不到有甚麼可以值得消防員誇耀的地方。）
最後，有同學問：「你們的生涯中，有哪些重大事故是值得一提的呢？」對於這個問題，我及我的同事都給問得瞠目結舌，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，可是，開始說了，卻又源源不絕，原因是，原來在救護的多年生涯中，經歷的重大事件實在太多，遠非那些嘉利大廈、華航翻機、石硤尾大火等等數年才一遇，足夠某部門講足一生一世的事件可比，更非那些當值時間可以鳥魚花蟲、打波跑步、附庸風雅的部門可以想像。說到我自己所處理過的事件，人為的如大型交通意外、黑社會開大片、斬人、火燒、跳樓、殺人、被殺，燒碳。天災的如山泥傾瀉、水浸、颱風、榻樓、火警等等，都是每天要面對，每天都要有心理準備，但有時，更連心理準備也來不及做到的工作，所以可說幾乎是無特別可以掛在心上的case，當然，如果要說，還是可以說之不盡的，祗是平時不會放在心上而已。
例如比較遠的，有還是新丁的那幾年，遇上兩次的十號風球，而且都是當夜班，走過的街上，會隨時有花盤棚架從天而降，到山區木屋拯救傷病者，看到折斷的電燈柱及電線張牙舞爪，隨風飛舞，山泥隨時會將自己活埋，（有同學問，這不是消防員做的嗎？你們為何也要深入危險之地，其實，這個也正是一般人的誤解，以為救護員的工作比消防員安全，事實上，彼此的分別，是他們有足夠的裝備，我們赤手空拳而已），也看到救護站的鋼閘，硬生生被颱風吹得像開罐頭地捲曲，在北角警署門外，親眼見到一架衝到西環區處理召喚，海上的大浪捲到上岸，也搞不清哪裏是馬路，哪裏是可以吃人的大海，首次親自感受到大自然的威力。又十多年前石澳的雙層巴者翻車，一條巨龍橫亙路上，數十人浴血，是第一次處理的大型車禍。有官塘的三級火，燒死三個住客，記得死者身上，還存在陣陣BBQ般的香味哩！有寒冬的半夜，在馬路中央為產婦接生。調到新界區駐守後，巴士翻車，壓死五名過路人，數十人傷，印象尤新。
屯門公路大石滾下，司機首當其衝被厭死，更導致屯門公路擠塞，封閉近月，新界西交通大癱煥。也處理過一艘大陸內河船翻沉，五名船員被困，由馬灣飄流至大欖涌，被我們固定後，經過整夜的拯救，最終無果，船員經歷由生至死…..。青山公路小巴撞大巴，三死數十傷，身為第一架救護車到場，面對數十死傷者，現場做了近二十分鐘才有增援。也處理過近年新界北洪水為患的拯救，有同事的救護車整架被洪水吞沒的奇境，當晚，更是幾乎近大半個新界的救護車都奉召到新界北工作，好多多年未見過的同事、師兄弟都久別重逢云云。也處理過一些恐佈事件，夜半三更，到某工廠找尋一個明知已經被分屍及被收藏的失縱者等等、等等。其他，如比較常見的跳樓，死者形狀可以像個碎花瓶般，也見過全身分開兩邊的。斬人事件，最印象深刻的一次，是傷者被人斬了十多刀，手腳筋全斷、胸腹部份還可以清楚看到內臟的活動，也有父親一手殺死四個兒女，屋內血蹟斑斑，觸目驚心。以上一切，都祗是記憶中的一小部份，但相信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得到的。
接著的同學就問：「既然你們經常會面對這些常人難得一見的事件，心靈上會否難以負荷？你們部門會有心理輔導嗎？」記得有心理輔導此一「德政」，追本尋源，好像是來自蘭桂坊事件的，由於事件涉及消防員，有消防處人員從未經歷這些恐佈事項，精神出現失常，事件曝光後，部門就安排了心理專家進行輔導，及後，就多了此項安排，以輔導少見「大場面」，情緒難以適應的消防處人員。至於救護員嗎？大家都覺得無此必要了。 |
